荒野的冷风不再是流动的气体。经过废矿底层那场空间熔毁的揉搓,这里的风变成了细碎的铁砂和刀片。

李长生刚走出不足百丈,右肩上的隐匿符文便闪烁了两下,彻底暗了下去。废矿爆炸引发的底层法则逆流,将外围的常数搅成了一锅滚烫的烂粥。任何依赖旧有法则运转的术法,在这里都成了废纸。

失去术法遮掩,腐蚀沙暴毫不留情地扑在残破的肉身上。

他将头深深埋进破烂的领口,脚步拖沓。肋骨断裂的错位感随着每一步的震荡,准时向神经中枢发送着钝器拉扯般的钝痛。沙子打在脸上,刮开极细的血口,血珠刚一渗出,就被狂风粗暴地吸走。

“咳……”

喉管干涩得像是在咽砂纸。他没有停下,也没有调动灵力去强行闭合伤口。识海因为刚经历过超载,此刻安静得像一座死坟,连无声晶石都只剩下黯淡的光晕。

只有胸口内袋里那半枚带血的铁片,紧紧贴着皮肉,用它冰冷的温度提醒着他,这具身体还能走。

同一时间。无妄城,万界商盟地底数据塔。

沉闷的玉简读取声连成一片,几十面巨大的悬浮阵纹投影将大厅映得惨绿。

裴惊蛰缩在属于自己的那个狭小阵盘前,眼袋沉得快要掉下来。他左手死死抠着座椅边缘,指甲根部泛白,右手则机械地在玉键盘上拨弄。

“第三队查过丙二区,没有活口气息!”

“继续往深处推!总管有令,活体地毯式搜索,找不到那个窃天异端,谁也别想站着出这座塔!”

一名红袍巡检管事从裴惊蛰身后大步走过,带起的风里满是焦躁的杀意。

裴惊蛰头压得更低了,嘴里小声附和着“是是”,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两层。

废矿全毁,那可是天庭因果算盘上的大窟窿。为了掩盖烂账,商盟的高管正在进行不计代价的灭口行动。

他微微抬头,看了一眼主屏幕。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呈网格状向荒野推进,那是商盟的外围猎犬。照这个架势,李长生那副重伤的骨头根本熬不过两个时辰。

裴惊蛰咽了口干沫,用牙齿咬住一点舌尖,借着刺痛压下双手的战栗。

他快速输入一串老旧的符文密码,从浩如烟海的废弃档案堆里,调出了一份天庭十年前就不再更新的“灵气潮汐风暴模型”。这是一份过期废卷,因为参数过时,早就被主流算师抛弃。

趁着巡检管事背对他的三息时间,裴惊蛰将手心里那枚受贿得来的废弃印鉴按在了读取槽上。

“权限通过,模型覆盖。”

假数据无声无息地融进了追踪大盘。大厅主阵纹上,代表李长生逃亡路线的那条预估红线,被微小的法则乱流数据悄然拨动。一大部分代表猎犬的红点,就像被丢了假骨头的恶狗,偏离了主轴,一头扎向了远隔几十里的剧毒泥沼区。

做完这一切,裴惊蛰刚要把手抽回,主控阵盘发出一声尖锐的短促蜂鸣。

叮。

一条最高权限的物资调拨记录在角落一亮。

裴惊蛰眼皮一跳。那是“灵矿限购令”次级阵盘的调用波段。

高层不仅出动了猎犬,连这种专门用来锁死一方天地、强制镇压一切非授权灵力的特权法器都分发下去了。

特权阵盘的波段扫描不讲道理,假模型骗不了它多久。

裴惊蛰的呼吸乱了一瞬。他再次咬破舌尖,借着擦拭台面的动作,将一道混杂着盲区坐标与致命预警的微弱信号,沿着数据塔最底层的地脉缝隙,狠狠推了出去。

荒野深处。

李长生左脚刚踏上一截风化的兽骨,脑海深处跳出一丝细如针扎的微痛。

一段断续的乱码在识海中铺开,无声晶石冰冷地将其转化为一个坐标点。

他立刻顿住身形,将后背死死贴在一块倾斜的岩柱下,避开当头罩下的一股强风。

“特权封路……”

李长生闭上眼,快速消化着预警信息。距离裴惊蛰给出的那个可以隔绝扫描的地下溶洞庇护所,只剩下不到五里。

但在特权阵盘的网格里,常规的隐蔽毫无意义。

只能算。

“晶石。”他在心中低语。

无声晶石勉强挤出一丝微弱的算力,将前方百丈内的风沙流动切分成无数微观的模型。红色的虚影在他视野中闪烁。

李长生重新迈开脚步。

这一次,他不再直线前进。他走向左侧一丈,停在风眼交汇的一个气流盲区,等了一息。

一阵夹杂着腐蚀酸雨的狂风从他身前刮过,正好将他衣服上散出的血腥味吹向了反方向的沙丘。

接着,他躬着身子,顺着风向的推力猛跨两步,又骤然伏倒在一片低矮的碎石后。

他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次呼吸,都卡在沙暴最狂乱、最能掩盖声息的那个节点上。他没有外放出哪怕一丝灵力,完全凭借对物理环境的极限微操,在风沙的缝隙里穿行。

三百丈。

一百丈。

五十丈。

溶洞入口那片暗褐色的风化岩层已经进入视线。只要越过前方那道沙丘,就能遁入地下。

就在他的手指刚要搭上沙丘边缘的瞬间。

嗡——!

三道刺目的暗金色法则光柱,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昏黄的天际线,笔直地砸在溶洞入口前方。

狂暴的降维冲击波直接将附近的沙暴强行排开,形成了一片绝对静止的真空带。

李长生眼神微微一沉,身体本能地往下坠,死死趴在沙丘的背风坡。

金光散去,一艘印着万界商盟天平徽记的小型突击飞舟悬停在半空。

七八道披着重甲的身影从飞舟上跃下,精准地散开,犹如铁钉般钉死了通往溶洞的所有死角。这是一支临时空降的移动哨卡。

为首的哨卡队长穿着暗银色胸甲,脸上的表情冷硬而傲慢。他连看都没看周围恶劣的环境,只是漠然地从腰间摘下一面四四方方的阵盘。

阵盘边缘,流动着属于天庭规则的淡金色微光。

“启动限购令波段。”队长冷漠开口。

阵盘被他单手按下。

咔哒。

一声清脆的机关咬合声。紧接着,一阵令人牙酸的高频波段以阵盘为中心,贴着地表急速扫荡开来。

方圆十里内的空间,仿佛突然被抽干了空气。

灵压骤降。所有未经商盟烙印授权的游离灵气,在这一瞬间被强行镇压、锁死。空气变得像铁块一样沉重。

李长生趴在沙坡后。那股沉重的高维压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,狠狠摁在他的后背上,将原本就错位的肋骨压得咯吱作响。

只要他现在敢运转一丝窃天诡道的灵力,特权阵盘的警报就会瞬间将他锁定。但他若不运转灵力,凭借这具重伤的凡人躯体,根本不可能穿过那道防线。

退路没了,前路被封死。

“搜索。”队长一挥手,连废话都懒得多说。

阵盘上的金光开始像水波一样向外扩散,一寸一寸地舔舐着荒野上的每一块石头、每一处坑洼。

李长生将脸紧紧贴在粗糙的沙面上。没有恐惧,没有慌乱,那双漆黑的眼眸里,只有一种看透了规则底牌的冷漠。

“资本的嗅觉比深渊的野狗还敏锐。”

他对着混浊的狂风低语,声音因透支过度而沙哑,却透着刺骨的寒意,“他们连一粒带着我体温的沙子都不会放过。”

不远处的金光,已经越过了沙丘底部的枯草。

刺目的法则光晕,正顺着坡度,一寸,一寸,爬向他藏身的阴影。一旦扫过,必将引来全军集火。